犁
犁（英語Plough，亦作Plow），或書作犂，墾田起土之器也。駕牛而前，執梢而後；鑱以啟土，壁以覆墢。《說文解字》牛部字作「𤛿」，訓曰：「耕也。从牛黎聲。」[一]劉熙《釋名》釋之曰：「犁，利也，利則發土絶草根也。」[二]古之耒耜，今之犁也，名隨世改，用以時通。唐陸龜蒙作《耒耜經》，發端即言：「耒耜，農書之言也。民之習，通謂之犁。」[三]又歎其功曰：「自乃粒以來至於今，生民賴之，有天下國家者，去此無有也。」[三]
牛耕之始，古有傳說。《山海經·海內經》曰：「稷之孫曰叔均，是始作牛耕。」[四]是以後人推本溯源，每託諸后稷之裔；然其說出於荒遠，考信為難，辨見下文。
漢武帝之末，悔於征伐，詔以力農為務，乃擢趙過為搜粟都尉[五]。過倡代田之法，一畝而三甽，逐歲而易處；耕耘下種之器，皆務便巧之工。其耕也，「用耦犁，二牛三人」，一歲之收，常過縵田一斛以上，善者倍之[五]。民或苦於乏牛，無以趨澤，平都令光乃教以人輓犁；過奏光為丞，使民相與庸輓。人眾者日田三十畝，人寡者日田十三畝，由是田多墾闢[五]。自是邊城、河東、弘農、三輔之民，咸便代田，所謂「用力少而得穀多」者也[五]。
犁之為器，金木相資；鐵之良楛，農之勞逸係焉。漢廷議鹽鐵，賢良有言：「農，天下之大業也，鐵器，民之大用也。器用便利，則用力少而得作多，農夫樂事勸功。」[六]又譏官鑄之器，「多苦惡，用費不省」，至於「貧民或木耕手耨，土耰淡食」[六]。器利則農夫勸功，器鈍則田疇就荒，斯議之大旨也。
崔寔《政論》追述趙過之法，謂「三犁共一牛，一人將之，下種，挽耬，皆取備焉，日種一頃」；而當時遼東之犁，「轅長四尺，迴轉相妨」，用兩牛六人，一日纔種二十五畝，「其懸絶如此」[七]。後魏高陽太守賈思勰撰《齊民要術》，錄其文而附論焉，謂濟州以西猶用長轅之犁，「長轅耕平地尚可，於山澗之間則不任用，且廻轉至難，費力，未若齊人蔚犁之柔便也」[七]。其論耕法曰：「犂欲廉，勞欲再。」自注云：「犂廉耕細，牛復不疲；再勞地熟，旱亦保澤也。」[七]
曹魏嘉平中，皇甫隆出守敦煌。其地之民，灌溉而後乃耕，不曉作耬犁，人牛之力既費，收穀更少；隆至，教作耬犁，兼教衍溉，歲終計之，所省庸力過半，得穀加五[八]。
唐陸龜蒙，吳江人也[三]，居田野之間，呼耕甿而數其目，著《耒耜經》以備遺忘，記犁之制最詳[三]。其器凡十有一事：冶金而為之者二，曰犁鑱，曰犁壁；斲木而為之者九，曰犁底，曰壓鑱，曰策額，曰犁箭，曰犁轅，曰犁梢，曰犁評，曰犁建，曰犁槃[三]。
耕之土曰墢，墢猶塊也。鑱引而居下，所以起墢；壁偃而居上，所以覆墢[三]。草生則布於墢上，不覆則本根不絶；故鑱表上利，壁形下圓[三]。轅在前，如桯而樛；梢在後，如柄而喬。轅取車之胸，梢取舟之尾[三]。評刻為級，前高而後庳；進之則箭下而入土深，退之則箭上而入土淺[九]。建曲而衡於評上，以止轅評之躍；槃橫於轅之前末，可以旋轉，左右繫之以牽軛[三]。其度則鑱長一尺四寸，廣六寸；轅修九尺，梢得其半；「犁之終始，丈有二」[三]。以其轅樛曲，今之陳列者或稱曲轅犁，亦曰江東犁。
元王禎，字伯善，東平人，官豐城縣尹，撰《農書》，《四庫》館臣稱其「引據賅洽，文章爾雅，繪畫亦皆工緻」[一〇]。其《農器圖譜》耒耜一門，次耒耜而列犁，圖其形而錄陸氏之經，繫以詩曰：「犁以利為用，用在耕夫手。九木雖備製，二金乃居首。」[九]又言耕槃舊製稍短，駕一牛或二牛，與犁相連；至其時，「或三牛四牛，其槃以直木，長可五尺」，耕時旋擐犁首，「不與犁為一體」[九]。引《種蒔直說》曰：「古農法云，犁一耙六。」且戒世人徒以犁深為功，而不知耙細為全功[九]。
明崇禎十年，宋應星撰《天工開物》[一一]。其論稻工，謂一耕之後，勤者再耕三耕，然後施耙；又曰：「凡牛力窮者，兩人以扛懸耜，項背相望而起土，兩人竟日僅敵一牛之力。」[一二]論耕牛則曰：「凡牛，中國惟水、黃兩種。水牛力倍於黃。」[一二]人力之與牛力，其懸如此。
異域之犁，其源亦古。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古埃及中王國之木俑，約當西曆紀元前一千九百八十一年至一千八百八十五年，作農人足陷泥中、隨二牛而耕之狀。館中題識，譯其意曰，埃及古犁以木為之，其形如鉤[一三]。館中又藏新王國第十八王朝之木犁一具，出於底比斯[一四]。
英國倫敦科學博物館藏古羅馬犁之模，兩木為耳，開溝甚廣，蓋起壟之犁，用以治土而待播[一五]。英格蘭有羅瑟勒姆犁（Rotherham plough），館藏其一七二〇年之器[一六]。蘇格蘭人斯摩爾（James Small）究心於犁壁之制，始以鐵片裹木壁，繼而為蘇格蘭首用鑄鐵之壁者；其凹壁之式，屢經較試，遂行於不列顛諸島[一七]。十八世紀之季，十九世紀之初，諸國競新其器，全鐵之犁漸代木犁。犁有二類，曰輪犁，曰步犁；步犁輕而難御，輪犁重而易使[一八]。
美之草原，其土沃而黏；久耕之後，泥塞鑄鐵之壁，耕者持木片屢刮之[一九]。其論迪爾（John Deere）之事，譯其意曰，世所公認，迪爾以一八三七年始製鋼犁於伊利諾州格蘭德迪圖爾（Grand Detour）[一九]。其壁光滑，黏土無所附麗[一九]。史密森尼學會所屬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，今藏其一八三八年所製之犁[二〇]。
牛耕起於何時，古今異說。《山海經》以為叔均始作[四]；王禎則獨持異議，謂牛若常在畎畝，周武王平定天下，何不歸之三農，而放之桃林之野？又謂《周禮》用牛，「祭牛之外，以享賓、駕車、犒師而已，未及耕也」；《詩經》「千耦其耘」諸篇，所言皆人力。遂斷之曰：「蓋牛之耕，起於春秋之間，故孔子有『犁牛』之言，而弟子冉耕字伯牛。」[九]
然「犁牛」之訓，亦有異說。《論語·雍也》載孔子謂仲弓曰：「犁牛之子，騂且角；雖欲勿用，山川其舍諸？」[二二]朱熹《論語集注》釋之曰：「犁，雜文。騂，赤色。」[二三]若從朱說，則犁牛者雜色之牛，非耕田之牛；王禎引以為證，未必可據。至於冉耕字伯牛，亦王禎一家之證也。二說並存，以俟考定。
趙過之犁，史文亦有參差。《漢書》言其「用耦犁，二牛三人」[五]，崔寔《政論》則言「三犁共一牛，一人將之」[七]。賈思勰已疑之，自注云：「按三犁共一牛，若今三脚耬矣，未知耕法如何？」[七]一牛二牛，一人三人，孰得其實，今未能定。
《耒耜經》傳本亦有異文。《全唐文》所載作「進之則箭下，入土也淺」，文義不屬[三]；王禎《農書》所引則作「進之則箭下，入土也深；退之則箭上，入土也淺」[九]。又犁評之度，《全唐文》作「尺有三寸」，王禎所引作「尺有三尺」。本篇前者從王氏，後者從《全唐文》。
倫敦科學博物館所藏中國古犁之模，題識謂西曆紀元以前之犁，但能擾土而不能翻墢，小者婦人挽之，大者水牛曳之[二四]。而陸龜蒙所記，已有壁以覆墢[三]。二者所指，時代不同，未可一概而論。
- ↑ 《說文解字》卷二上，牛部。
- ↑ 劉熙《釋名》卷七，釋用器。
-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陸龜蒙《耒耜經》，載《全唐文》卷八百一。
- 1 2 《山海經》卷十八，海內經。
- 1 2 3 4 5 《漢書》卷二十四上，食貨志第四上。
- 1 2 桓寬《鹽鐵論》卷六，水旱第三十六。
- 1 2 3 4 5 賈思勰《齊民要術》卷一，耕田第一。
- ↑ 《三國志》卷十六，魏書十六，倉慈傳，裴松之注引《魏略》。維基文庫所錄之本，字作「耧梨」。
- 1 2 3 4 5 6 王禎《農書》卷十二，農器圖譜二，耒耜門。
- ↑ 王禎《農書》卷首，四庫全書提要。
- ↑ 宋應星《天工開物》卷首，自序。序末署「崇禎丁丑孟夏月」。
- 1 2 宋應星《天工開物》卷上，乃粒第一，稻工。
- ↑ Model of a Man Plowing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原辭：「Ancient Egyptian plows were made of wood and had the shape of a hook.」
- ↑ Plow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
- ↑ Model of Ancient Roman plough Science Museum Group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
- ↑ Early English Rotherham plough, 1720 Science Museum Group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
- ↑ Model (scale 1:8) of Small's East Lothian plough Science Museum Group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
- ↑ Model of German wheel plough Science Museum Group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
- 1 2 3 Kendall氏（名Edward C.）《Contributions from the Museum of History and Technology, Paper 2 (United States National Museum Bulletin 218)》〈John Deere's Steel Plow〉15–25。Smithsonian Institution以一九五九年刊之。
- ↑ John Deere Plow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
- ↑ King氏（名F. H.）《Farmers of Forty Centuries》第二百二十五頁。以一九一一年刊之。
- ↑ 《論語》，雍也第六。
- ↑ 朱熹《四書章句集注·論語集注》卷三，雍也第六。
- ↑ Model of Ancient Chinese plough Science Museum Group -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。